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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年8月23日 星期三

走在每一位母親的情懷裡

走在每一位母親的情懷裡 ~ ~葉傾城



講義雜誌2003.5月





那天是週末,春日的黃昏有新榨橙汁的顏色與氣息。



老早說好了要和朋友們去逛夜市,母親卻在下班的時候打來了電話,聲音裡是小女孩一般的歡欣雀躍:「明天我們單位組織去春遊,你下班時幫我到威風糕餅買一袋椰蓉麵包,我帶著中午吃。」





「春遊?」我大吃一驚,「啊,你們還春遊?」想都不想,我一口回絕,「媽,我跟朋友約好了要出去,我沒時間。」跟母親討價還價了半天,她一直說:「只買一袋麵包,快得很,不會耽誤你……」最後她都有點生氣了,我才老大不情願地答應下來。





一心想著速戰速決,剛下班我就飛奔前往。但是遠遠看到了那家糕餅店,我的心便一沉-店裡竟是人山人海,排隊的長龍一直蜿蜒到了店外,我忍不住暗自叫苦。





隨著長龍緩慢地移動,我頻頻看表,又不時踮起腳向前面張望,足足站了快二十分鐘,才進到店裡。我站得頭重腳輕、餓得眼冒金星,想起朋友們肯定都在等我,更是急得直跺腳。春天獨有的暖柔輕風繞滿我周身,而在新出爐麵包薰人欲醉的芳香裡,卻裹著我將一觸即發的火氣。



真不知道母親是怎麼想的,雙休日不在家休息,還要去春遊,身體吃得消嗎?而且和單位組織出去玩,一群半老太太們在一起,有什麼好玩的?春遊,根本就是小孩子的事嘛,媽都什麼年紀了,還去春遊?



前面的人為了排隊次序爆出了激烈的爭吵,便有人熱心地站出來,統計每個人買的數量和品種,給大家排順序。算下來我是第三爐的最後一個,多少有點盼頭,我鬆口氣,換隻腳接著站。就在這時,背後有人輕輕叫一聲:「小姐。」我轉過頭去,是個不認識的中年婦人,我沒好氣:「幹什麼?」她的笑容幾乎是謙卑的:「小姐,我們打個商量好嗎?你看,我只在你後面一個人,就得再等一爐。我這是給兒子買,他明天春遊,我待會還得趕回去做飯,晚上還得送他去補習班。



如果你不急的話,我想,嗯…….」她的神情裡有說不出的請求,「請問你是給誰買?」我很自然地回答她:「給我媽買,她明天也春遊。」真不明白,當我回答時,整個店怎麼會在剎那間突然有了一種奇異的寂靜,所有的眼光同時投向我。





有人大聲地問我:「你說你買給誰?」我還來不及回答,售貨小姐已經笑了:哇,今天賣了好幾百袋,你可是第一個買給媽媽的。」我一驚,環顧四週才發現,排在隊伍裡的,幾乎都是女人,從白髮蒼蒼到綺年少婦,每個人的大包小包,都註解著她們主婦和母親的身分。「那你們呢?」「當然是給我們小皇帝的。」不知是誰接了口,大家都笑了。





我身後那位婦女連聲說:「對不起,我沒想到,我真沒想到。這家店人這麼多,你

都肯等,真不簡單。我本來都不想來的,是兒子一定要。一年只有一次的事,我也願意讓他吃好玩好。我們小時候春遊,還不就是掛著個吃?」她臉上忽然浮現出神往的表情,使她整個人都溫柔起來,我問:「你現在還記得小時候春遊的事啊?」她笑了:「怎麼不記得?現在也想去啊,每年都想,哪怕只在草坪上坐一坐曬曬太陽也好,到底是春天。可是總沒時間,」她輕輕嘆口氣,「大概,我也只有等到孩子長大到你這種年紀的時候,才有機會吧。」



原來是這樣,春遊並不是母親一時心血來潮,而是內心深處一個已經埋藏了幾十年的心願。而我怎麼會一直不知道呢,我是母親的女兒啊。



她手裡的塑膠袋裡,全是飲料、雪餅、果凍等小孩子愛吃的東西。沈甸甸地,墜得身體微微傾斜,她也不肯放下來歇一歇,她向我解釋:「都是不能碰、不能壓的。」她就這樣,背負著她那不能碰、不能壓的責任,吃力地、堅持地等待著。



她的笑容平靜裡有著喟嘆:「誰叫我是當媽的?熬吧,到孩子懂得給我買東西的時候就好了,」她的眼睛深深地看著我,聲音裡充滿了肯定,「反正,那一天也不遠了。」只因為我的存在,便給了她這麼大的信心嗎?



我卻在瞬間想起我對母親的推三搪四,我的心,開始狠狠地疼痛。



這時,新的一爐麵包熱騰騰地端了出來,芳香像是原子彈一樣地炸開,我前面那位婦女轉過身來:「我們換一下位置,你先買吧。」我一楞,連忙謙讓:「不用了,你等了那麼久。」她已經走到了我的背後,已略顯蒼老的臉上明顯有著生活折磨的痕跡,聲調卻是只有母親才會有的溫煦和決斷:「但是你媽已經等了二十幾年了。」



她前面的一位老太太微笑著讓開了,更前面的一位回身看了她一眼,也默默地退開去。



我看見,她們就這樣,安靜地、從容地、一個接一個地,在我的面前,鋪開了一條小徑,一直通向櫃台。



我站在小徑的頂端,目瞪口呆,徘徊不敢向前。「快點啊,」有人催我,「你媽還在家裡等你哪。」我怔忡地對著她們每一個人看了過去,她們微笑地回看我,目光裡有歲月的重量,也有對未來的信心,更多的,是無限的溫柔。





剎那間,我明白地知道,在這一瞬間,她們看到的不是我,而是她們已經長大成人的兒女。



是不是所有母親都已經習慣了不提辛苦,也不說要求,唯一的、小小的夢想,只是盼望有一天,兒女們會在下班的路上為自己提回一袋麵包吧。



 

通往櫃台的路一下子變得很長很長,我慎重地走在每一位母親的情懷裡,就好像走過了長長的一生,從不諳人事的女孩走到了人生的盡頭,終於讀懂了母親的心。







看著這篇朋友寄來的文章,心裡很是感動也想流淚,那些讓路的媽媽們好溫暖也好可愛,作父母的小小滿足好像只有這樣,希望兒女那天有好吃好穿的還會想到他們。



為母親買東西在去年好像是自己最常做的事,買衣服.買貼身衣物.買她可以吃下的東西

細細的挑著她可能喜歡的款式,或者可以讓她舒服的料子,那時的售貨小姐好像也是常用驚異的口吻回我

”妳好乖喔”



是嗎? 好乖,但其實心裡卻是難過的.



2006年5月17日 星期三

王文華-我的生日禮物













王文華-我的生日禮物◎刊載於《中國時報》人間副刊 2002 / 12 /17

王文華-我的生日禮物


 爸爸過世後的這兩年,我學到三件事情。


 


第一件叫「perspective」,或是「視野」,意思是看事情的角度,就是把事情放在整個人生中來衡量,因而判斷出它的輕重緩急。好比說小學時,我們把老師的話當聖旨,相信的程度超過相信父母。大學後,誰還會在乎老師怎麼說?因為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樣了,事情真正的重要性就清楚了。在忠孝東路四段,你覺得每一個紅燈都很煩、每一次街頭分手都是世界末日,但從飛機上看,你肝腸寸斷的事情小得像鳥屎,少了你一個人世界並沒有什麼損失。我的視野是爸爸給我的。我把自己過去、現在,和未來所有的挫折加起來,恐怕都比不上他在醫院的一天。如果他在腫瘤和中風的雙重煎熬下還要活下去,我碰到人生任何事情有什麼埋怨的權利?後來我常問自己:我年輕、健康、有野心、有名氣,但我真得像我爸爸那麼想活下去嗎?我把自己弄得很忙,表面上看起來很風光,但我真的在活著嗎?我比他幸運這麼多,但當有一天我的人生也開始兵敗如山倒時,過去的幸運是讓我軟弱,還是讓我想復活?


  有了視野,我學到的第二件事是:搞清楚人生的優先順序。30 歲之前,我的人生只有自己。上大學後我從不在家,看到家人的頻率低於學校門口的校警。我成功地說服了我的良知,告訴爸媽也告訴自己:我不在家時是在追求自己的理想,實踐理想的目的是讓爸媽以我為傲。於是我畢業、當兵、留學、工作,去美國 7 年,回來時媽媽多了白髮,爸爸已經要進手術房。當我真正要認識爸爸時,他已經分身乏術。子欲養而親不待,我離家為了追求創意的人生,沒想到自己的人生卻掉進這個最俗不可奈的陷阱。


 每個人,在每個人生階段,都可以忙一百件事情,而因為在忙那些事情而從自己真正的人生中缺席。他可以告訴朋友:「我爸爸過世前那幾年我沒有陪他,因為我在忙這個忙那個。」我相信每個人的講法都會合邏輯,大家聽完後不會有人罵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。但人生最難的不是怎麼跟社會交待,而是怎麼面對自己。我永遠有時間去留學、住紐約、寫小說、「探索自己的心靈」,但認識父母,只剩下這幾年。爸爸走後,不用去醫院了,我有全部的時間來寫作,卻一個字都寫不出來。我的人生變成一碗剩飯,份量雖多我卻一點都沒有食慾。失去了可以分享成功的對象,再大的成功都只是隔靴騷癢。


  我學到的第三件事是:承認自己的脆弱:爸爸什麼都沒做,只是一天晚上坐在陽台乘涼,然後摸到耳下的腫塊,碰!兩年內他老了二十歲。無時無刻,壞事發生在好人身上,你要如何從其中詮釋出正面的意義?每一次空難都有兩百名罹難者,你要怎麼跟他們的家人說「這雖然是一個悲劇,但我們從其中學到了……」?悲劇中所能勉強歸納出來的唯一意義,就是人是如此脆弱,所以我們都應該「小看」自己。


 不管你多漂亮多成功,不管你多平凡多失落,都不用因此而膨脹自我。在無法理解的災難面前,我們一戳就破。 爸爸在 2000 年的 12 月 17 日過世,這一天剛好是我的生日。他撐到那一天,為了給我祝福。爸爸雖然不在了,但兩年來,以及以後的每一年,他都會給我三樣生日禮物。這三樣禮物的代價,是化療、電療、中風、急診、呼吸器、強心針、電腦斷層、核磁共振。他離開,我活過來,真正體會到:誕生,原來是一件這樣美麗的事。


 


 


◎刊載於《中國時報》人間副刊 2002 / 12 /17